• 2009-02-15

    [HSJ相关|女体]枫叶红时 【拾玖】 - [枫叶红时]

    版权声明: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
    http://lovevivian27.blogbus.com/logs/35214509.html

    第十九章:

    已是回到东京后的第三日,薮宏太在家中住了一晚便去了横滨。
    横滨港处停着的军舰在密布的阴云下似乎变成了巨大的怪物,站在甲板上的人看起来是那样的渺小。这是从九州南部经过濑户内海、纪伊水道随后驶入相摩湾的军舰,军舰上大部分海员都来自九州长崎、鹿儿岛一代。
    他的身后响起了军靴与佩剑的声音,回过头,是海军部的几位将领向自己走来。
    方才结束的茶会上,首相将从鹿儿岛来的那位先生着重介绍给大家,并且有意任他以重要职务。首相那一副像是找到重要依靠的表情让薮宏太多少有些不快,而薮又明白,这个人的立场,已经开始逐渐往首相那边倾斜了。
    茶会上有人问到关于凉子和神木隆之介的婚事。虽然薮宏太明白他们多少在暗讽自己是以女儿与权贵联姻这层关系来获得权力,可是对于薮宏太来讲,这种事情有利于他仕途发展,又何乐而不为呢。
    自己迎娶雄子也是,凉子嫁给神木也是,皇室将信任百分之百的交予给他——薮宏太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那个人,若是为了取得他的信任,将自己另外的一个女儿嫁给这个比她大上三十岁的男人——这种事情他也是可以应许的。
    那几位海军军官恭敬的向他行了举手礼,他们的脸上露出了骄傲自满的表情,这个国家是崇尚着武力的,他们腰间佩剑的剑柄被擦拭的闪闪发亮,然而军事是否能够将这个国家内部的骚动平复下来,薮宏太一想到这里,便多少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话说,近日来是没怎么见到三浦中将呢。”忽然有人的谈话传进了薮宏太的耳朵,他听见了三浦中将的事,也就无法不去在意。这个男人给他的感觉并不好,就好像时刻虎视眈眈企图侵占自己领地的野兽一般。
    “他啊,似乎是因为惹怒了首相而被勒令禁闭呢。前段时间不是说首相有意将女儿许给他嘛,说是被拒绝了,现在首相还没咽下这口气。”
    “不过首相确实是很器重他,这个人一向狂妄自大。真是不知好歹啊,明明只是个中将。”
    “听说他和赤坂一处料理亭的老板娘关系匪浅——真没想到啊,首相要将女儿许给他他不答应,却喜欢和那种女人鬼混在一起。”
    从那几个军官的方向传来了带有些许下流意味的笑声,让薮宏太略感不快。这种背后议论人的事应是女子所为,发生在堂堂男儿之间未免有些不磊落了。
    他对三浦春马的私事并不感兴趣,只觉首相也将联谊一事作为拉拢人心的手段感到可笑——他并不是不知道首相那一派的人对于自己的评价。三浦的失势看来是咎由自取,缺少这样一个对手自然是好,这会让他在今后更加游刃有余。
    不远处的汽笛声忽然打断了侯爵的思绪,他抬眼看向那几艘军舰——也许未来还会有更多的军舰驶来,会让这个港口变得拥挤不堪也说不一定。然而这势必会引起更加庞大的军费开支,政府并没有足够预算来支持庞大的日常开支,也因此略显疲软态势。政府频繁向鹿儿岛的那位示好,甚至皇室也开始主动接触鹿儿岛的那位先生,他们的意图也便十分明显了。
    说什么为了国家,为了社稷——这样宏伟的话,薮宏太清醒的意识到这是并不现实的,这与他当年商人起家也许有关,用那些军人的话说,就是“骨子里都流露着一股子铜臭的味道”,而皇族们虽仰仗他丰厚的实力,却也在背地里轻蔑的笑话他是个庶民罢了。
    生活在夹缝之中让薮宏太更加清醒意识到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唯有真正握在手中的权力与实力,才能够立足于当下。
    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应该将“好好会一会那位从鹿儿岛来的先生”这个想法付诸实际行动了。他在做此决定之前曾经派人调查过他,在近二十年前曾风光一时后又火速归隐的事情——至于真相没有人能说得清楚,大多回答是当时与政府有了分歧、又逢新婚妻子病故,于是便回了鹿儿岛。一晃就是将近二十年,直至今日。
    此人姓大野,单名一个智字。萨摩番出身,家中世代为萨摩重臣,自幼喜爱剑术,为士现流高手,剑招极为刚猛。听说此事的薮宏太曾几次注意观察了那个人,却并未从他的言行中看出任何高手应有的作派。侯爵虽心生疑惑,却也在表面上恭敬待之。
    他要将他当作客人一般郑重的看待。这是薮宏太身为侯爵的教养,这个人也许正在也许即将会成为对皇室或是政府有所作为的人,因此,自己必然要与他有所关联。
    对于这件事,薮宏太心想,自己势在必得。

    已是初春。
    都内的樱花树上开始发起了嫩粉色的花苞。眼瞅着又是一年樱花盛开之际,每一年的那个时候,光子夫人总是要张罗大家一起做樱饼的。今年宅内陆陆续续发生了许多事,似乎也没有人开始张罗了。
    从轻井泽回来之后没有多少时间,光子夫人便着手安排、打算将贵夫人送去镰仓的那座庙庵。闹出了那样大的事,定然是不能让贵夫人留在家里了,光子夫人修书给主持尼将贵夫人的大致情况写了写,对方在回信中有礼的答应了这件事,却并未表示任何怜惜的感情。
    光子决定尽早将这件事办妥,她似乎已经习惯家中事自己做主了似的,也就并未与薮宏太商量,而是又写了一封书信给横滨,不多久,她收到了薮宏太的回信——简短几句,也是应允了这件事。
    光子不免觉得贵有些可怜,或者说她早已知道自己丈夫的无情,对于他的答复并没有太多意外。她作为这个家中唯一知道实情的人,此刻又将贵夫人的余生交付给佛门了。她想像了一下若那个疯掉的女人是自己,那个不再获得丈夫宠爱的女人是自己,便情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冷战。
    这个家中的女眷越来越少了,而她与雄子则是不相往来的,而雄子最近也似乎很少出门,光子总觉得这样沉寂的她有点不太对劲,然而具体怎么不对劲,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然而,贵也好,雄子也好,她们都是逐渐对自己失去威胁的人,这种安适感让光子心里格外舒畅。
    风从打开的障子吹进屋里来了,光子只觉得这些日来,甚至连风都变得那样可爱。她回想起凉子那张因为失败而满是颓唐的面容,便心中不由得再次喜悦了起来。不一会儿,忽然有声音响自门廊处了,光子回头,看见裕翔走了进来。
    自己心中的那份喜悦,更多一部分是唤回儿子的心所致吧。
    这个青年开始变得沉默起来了,眉目间的那一抹纯真,被人用布大力的抹去。裕翔看起来有一丝疲态,然而他又不动声色、眉目坚毅。没有什么比那一晚、凉子那些凌厉的话更让他伤心了,仿佛心中的一块宝石活生生的让人击破一般。
    曾经自以为是并且充满愧疚的爱情,原来只是互相利用的交易。
    然而裕翔心中又有一丝侥幸,他想到自己心中念着的也许会是另外一个女人,就觉得在冷杉林中小声哭泣的凉子,竟也是那样可怜起来了——只不过这种可怜,是无法再次获得他的同情与怜悯。
    “母亲要准备将贵夫人送至那里了么?”
    裕翔看见浅葱色信纸上面的毛笔字迹,写着庵庙的名字。他是知道那里的,每一年元旦时,母亲总会习惯去那里听禅。
    “是啊。”光子将信收好,看着自己的儿子。那样表情的裕翔让她心生怜爱。她伸手将裕翔耳边的头发捋好,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人是要继承这里的,对手一个一个被自己击败了,他一定会继承这里的。“怎么了,裕翔,找我有事么?”
    “没有,我就是来看看您。”
    自己的儿子脑子里在想什么,做母亲的哪能不知道呢?光子想,她鲜少露出那样温柔而慈祥的表情,将裕翔的手拉住——他难过,心中那一股子郁闷的感情难以渲泄,他身为男人的自尊被凉子狠狠践踏了,于是无处寻找依靠。
    光子很高兴,甚至骄傲,裕翔最终还是会回到自己这里的,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在这个世界上比母亲与儿子更近。自己是这样无偿的爱着他,又那样无偿的看着他和一个又一个女人在一起。忍受着自己儿子被人夺走的失落感,默默忍受儿子不能理解自己一片苦心的煎熬——最终,她还是胜利了,这个孩子还是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光子像是呓语一般安慰着自己膝前的裕翔。这个人迟早要学会对女人树起警戒心的。过去的二十年里他还太过软弱,没有经历过任何苦痛,他不知道权力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是怎样的重要——那是他的天真、无知、纯朴、甚至愚蠢,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迟早有一天,自己会将那些东西全部剥离于他的身体。
    要成为一个可以顶天立地的男人,要明白权力对于自己的重要,要变得睿智而强大,要学会分辨围绕在你身边的那些人……
    那些人都是自私的,只有母亲是无私的——光子轻拍着自己儿子那因号泣而抖动的肩膀,微笑的将这样的道理植入他的体内。
    纵然她百般不愿承认,可是当她发现自己竟然期待着儿子可以成为像薮宏太那样的男人时,也便将那些已经含在嘴里的话,生生吞回肚里了。

    启程了。
    坐在车里的贵夫人似乎并不知道迎接她的会是怎样的未来。
    她并不悲伤,嘴角还嗪着一丝微笑,汽车摇摇晃晃的颠簸在通往镰仓的小路上,离那座宅子越来越远了。而路上已有樱花开始绽放,真是个美好而明媚的春天,贵夫人露出宛若孩童般明媚的笑容,望着那自树枝与花朵之中洒下的阳光。
    “我们是去出游吗?”
    她问着前面开车的司机,然而却没有人回答她。她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小羊毛毯,又看了看手边放的小皮包,总觉得像是少了些什么一样。
    这段时间她似乎一直生活在迷茫之中,时而清醒,时而混沌。有时醒来她意识到自己已经确实变成孤苦伶仃的一人了,便不由得哭了起来;而很快她又陷入一种类似于催眠的状态之中,仿佛世界还如同以前那样,龙太郎也许正在这座大宅子的某一处等着她,他会不会穿得少了,又会不会饿了,那是她惯出来的孩子,自然身上有哪些个毛病她都清楚——然而她多希望龙太郎能够成为个优秀的青年啊,可以在遥远彼方的国家学习先进的知识,回来后、纵然不能够继承爵位,至少也可获得他父亲的疼爱与赏识。
    龙太郎是那样聪明的一个孩子……是那样一个聪明的孩子啊……
    可是他去哪里了呢?
    贵夫人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又开始变得混沌了起来,那小路开始变得崎岖了,似乎要进山了,他们是想带自己去哪里呢?
    两边的樱花树逐渐消失不见了,连同那所承载着她那任性而荒唐的爱情的宅子也消失不见了,她曾将青春倾注在那里——那华美的衣裙,觥筹交错的舞会,说着美丽外语的洋人,还有自己举起酒杯时、神采奕奕的面庞,逐渐都消失不见了。
    汽车慢慢驶向了盘山路,一边是悬崖,一边是高耸的山壁。远处的海平面上,有巨大而灿烂的春日暖阳,照在车子的玻璃上。贵夫人将小羊毛毯放开啦,连同出家门时不知是谁给她系上的围巾也被扔到了窗外。
    那太阳,照得她心里暖暖的,可是不知为何她却觉得自己嘴唇上开始有些凉意了。
    海水是那样的蔚蓝,有三两客轮,行驶向太阳的方向——那是去向哪里的船呢?也许是去外国的船吧,坐在上面的人,一定是充满了希望的。
    海潮的声音真是醉人心肠,似乎能将这车中恼人的马达声淹没一般。
    自己又将去向哪里呢?
    贵夫人伸手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脸,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已是泪流满面了。

    嫁给侯爵已经多少年了呢?雄子听仆妇们说到贵夫人被送走的事时,情不自禁会想到这样的事情。就连自己也都已经算不清楚了,连圭人都已经这么大了。那时薮宅后院中一片枫红,就如同辈人泼上了浓重的红色颜料一般。
    侯爵向她介绍了自己的几位夫人,站在最前方的是光子夫人,然后是慧夫人,穿着很西洋风格的是贵夫人,三人年纪相仿,各有千秋。
    现如今,慧夫人去了,贵夫人疯了,雄子坐在自己的房里,轻蔑的笑着,自己也要离开了。这个家,终究会回到原来的样子,只有光子夫人一个人陪伴在老爷身边了。
    她是女人,何尝不明白光子夫人对于老爷的那种爱、偏执到让人惊恐的爱——或者就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出来。事到如今雄子也已并不在意什么,对这个家也是,对于光子那充满嫌弃意味的表情也是,她已经下定了心思是要离开这里的,就如同三浦春马那晚所说的那样——他们一同私奔好了。
    雄子只觉得自己似乎是在做一件前所未有的大事。
    她下定决心之时,便已经要抛弃所有了。自然公卿家的面子,皇室的威严,侯爵家的伦理道义,什么都可以被放弃——甚至是连圭人,雄子单纯的想若是这个孩子不听自己的话,便要有舍弃他的决心了……
    这些日来她不顾家中其他人如何,只专注的畅想着自己未来的生活。至于离开之后的灾难,她则是从来未曾想到过。
    她和春马见过两次,还是因光子夫人在操持将贵夫人送走无暇顾及别人之时偷偷出去的,他们在赤坂的料理亭见了面,两人没有多说什么,甚至是连拥抱也没有,小小的和室里依然还有着酒的香气,窗外却已经是春日盛景了。
    ——院落中是一片绿色,那一棵樱花树开始冒芽了,樱花树下是一片绿茵茵的草地,是新发的草吧,看起来是那样弱不禁风而惹人怜爱。磐石边长出了嫩黄色的雏菊,雄子甚至可以看见花枝上细小的绒毛了。
    她走出小间,伸手抚摸着那雏菊花,阳光毫不吝啬的照在她的身上,身后有人走出来了,并没有下来院子中,而是站在廊上驻足观望。他眉眼温柔,是在微微笑着的。阳光也在他的笑容之中打了一个转儿,留在唇畔。
    回过头时——竟是那样美好一副景象。雄子只觉得自己几欲落泪,眼前等待她的,是未知的、崭新的生活了吗?是要与眼前这个男人在一起的未知的、崭新的生活了呀。
    “我在旅顺有一个朋友,他的旧识已经帮我们联系好开往旅顺的船,只要上了船,就没有人能阻挡我们了。”
    那个人这样说着。
    雄子甚至没有想开口问问他,为何要义无反顾和自己离开这个地方的原因——她只是单纯的认为三浦春马如同自己一样,是为了爱情……也许还有些什么,只不过雄子并不乐意承认,自己再也不想在那个压抑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方生活了。
    因为这会让她想到自己的立场,以及身后皇室的立场,还有会被人指责为“背叛”的东西。雄子巧妙的弯曲着身子绕过那些会让她心中不快的想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只要和这个人离开这里就好。
    至于离开之后这里会怎样,那就是与她无关的事情了。

    似乎周围的人都开始陷入了一种逐渐沉寂下来的状态,薮宅之中的妇女们,开始将那涂抹着精致妆容的白皙的脸低垂了下来,悄悄藏在后院樱花树般粉红的泡影之中。雄子以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用淡然的目光望着那些人。
    她一想到离约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就变得无限欢畅起来。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到院外自己那沉默而乖巧的儿子走进屋来时,她又觉得自己心中开始有些矛盾起来。
    那种矛盾虽不至于将她与三浦春马之间的约定打破,只不过,也多多少少会让人并不痛快罢了。
    薮宅的庭院甚为宽阔。
    自己当初嫁进来时,这里几乎是红叶盛开的盛景。湖上架起的小桥有着美丽的京都红色,湖水被染成了绯红色,连同整个天空,似乎都会被烧红一般。
    此刻她站在桥上望着这宽阔的庭院,她发现在那高大的枫树之中掺杂了樱花的粉色。有时一阵风过,也许只是轻微空气的震动,就可以将那樱花吹落一片——变成了粉红色的樱花雨一般。
    她仿佛是在告别一般,认真而努力的看着这一切。
    这些日子她接受到了皇室的邀请,是每年例行的赏樱会。也邀请了侯爵和光子夫人,那些冠冕堂皇的人们从来都将家中发生的丑事遮蔽于鲜花美丽的阴影之下,不去提任何关于它们的事。也许在外人看来薮家与往日无异,这个宅子里面的人们,依然过着优雅别致的生活。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雄子望着明澈的湖面,有樱花瓣飘在湖面上了,那并不壮阔的湖面很快被击起一片又一片涟漪。这些日来,雄子并不反抗,她认真的顺从着这个家中的人们。什么事情都按照他们的吩咐去做,也许这十几年来她都是如此,从不曾提出异议,所有的事情都微笑的接纳了,然而时至今日,在这顺从之后,是已经膨胀到破土而发的芽。
    当樱花已经满开的时候,雄子同侯爵与光子夫人一同出席了皇室的赏樱会。
    她穿着简单而朴素的窄袖和服,跟在侯爵身后。左边是光子夫人,右边是雄子。授命于皇后的意思,两个人都带上了她们的孩子,光子见知念一个人在家中不是个事儿,也将她一同带了来。
    孩子们坐在帷帐最边上的位置,公卿们则是坐在前方。侯爵获得了很好的位置,他同光子、雄子一起坐在第二排的正中央。是在天皇的正后方的位置。
    侯爵并为对此感到十分惊讶,但是他在接到事务官传来的请柬时,也是再三感激了天皇的圣恩。穿着和服的侯爵优雅的入座了,随后其他人也逐渐入席。他们似乎不约而同的等待着薮宏太的动作,他正逐渐成为了可以感染这里的人——雄子望着丈夫的背影,她想起多少年前十五夜的赏月会时,薮宏太也不过就是个刚刚封侯的青年。
    ——这里不似京都御苑,而是种植了染井吉野。
    粉白色的花瓣如同不要命了一般努力绽放着,那是一种宁为玉碎的疯狂——不能再看了,雄子只觉得若是再看下去,自己便会被那樱花带走。
    旁边的光子肃然的看着前方,她的嘴唇紧抿,侧脸如同被刀削过一般凌厉。那是一张充满决心的面容,雄子想。
    她同所有在场人一般为诗歌而鼓掌,又为天皇的佳作而感动。
    然而又有多少人是真心的呢?
    正如自己丈夫的心中,他在想什么自己并不知道;旁边光子夫人想什么自己也不知道;而自己想什么,他们又知道么?
    一阵风吹来,不知是谁也许是被那空中的花粉弄痒了鼻子,连忙用手捂住嘴,小声的打了一个喷嚏。
    大概这是自己在这个国度最后一次看见樱花了,雄子想,不知道春马说过的那个城市,也是否有这样美丽的樱花呢?

    他们不可避免的遇见了神木殿下,光子自然和神木夫人一起说起来家常。从她掩饰不住的神色里可以看出似乎神木家是发生了喜事,光子不动声色的打听着,神木夫人将她偷偷拉到旁边,在她耳边说,“是我家的隆之介,和凉子,两个人的感情,真是好的很呐。”
    光子想到凉子曾经向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关于隆之介的事情的。她挑起眉,有些疑惑的看着神木夫人。只见她似是叹息又似欣喜,“近日来两人真是恩爱过了头,虽然我也是想早些抱个孙子,可是真担心隆之介……”
    光子有些讶然,她没有想到神木隆之介这样顺利同凉子圆了房,也没有想到凉子竟然如此顺从……那一夜凉子哭泣的模样还印在她脑子里,许是猜忌惯了,光子总觉得凉子并不会那样善罢甘休……然而,光子苦笑,即便凉子不肯罢休,她又能怎样呢。那个孩子太过愚蠢,而且天真,她不过是自己的手下败将罢了。
    没有经历过时间的磨砺,也未曾有过失败的经历,像凉子那样的孩子是无法变得强大的——她曾经被保护的太好,又恃宠而骄。
    光子望着不远处正在樱花树下同知念一起玩的裕翔,她明显感觉到这个孩子有哪里变了,然而又说不准究竟是哪里。她有些担心,裕翔的心还是太过柔软。也许拔出刺的那个地方,还有鲜血在汩汩的流淌着。
    光子呼唤了裕翔,招手让他过来。
    她有意在裕翔的面前和神木夫人互相恭维彼此,似是在裕翔面前展现着两家结亲之后的美好。
    隆之介夫妇的恩爱,是止血的一记良药,同时也可以成为让裕翔变得更强,憎恨便是如此奇妙的东西。光子想,自己憎恨了那么多年,事到如今,自己成为胜者。
    裕翔沉静着脸,听神木夫人和光子夫人两人一起说着笑着。
    神木夫人见光子夫人如此疼爱裕翔,也便开口赞叹着他。那种赞美变得理所当然,因为这个青年早在那晚便下了决心,不要再被任何人利用。
    他在心中建立了一座囚牢,然后将那一晚之前的自己恶狠狠的推入其中。随后将钥匙扔了,任凭谁也无法寻得。
    裕翔多少意识到也许自己正落入另外一个陷阱,是光子用母爱编织成的温柔的陷阱。然而这种无害的、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的陷阱是不足畏惧的。即便她精明算计了任何人,也不会算计到自己的头上。
    ——“裕翔哥哥!”
    回过头,有人在叫他。
    那个天真的少女正举着不知是皇室的谁赏赐给她的樱花枝,向自己跑来。
    她的天真,迟早有一天也会消失殆尽的吧?
    裕翔不可避免的悲观的想,他略带怜惜的看着知念,看她拿起樱花枝,满脸笑容的举给自己,“是刚才太子殿下赏赐给我的,上面还系了太子妃殿下的丝绸带子呢。”
    她那副少女特有的狡猾的邀功表情,是那样清澄而明澈,就像半空中的染井吉野一般,毫不做作的散落着。
    那也会是假象么?
    一时间裕翔竟不敢伸手去接樱花枝了,他只怕那也是个会让人心碎的梦境,伸出手去轻轻一碰,便支离破碎了。

    然而属于知念的却并不是飘着粉红樱花瓣那样美好的梦境。
    贵夫人被送走之后,她只觉得些许轻松了一些,然而她已经许久没有经过那口井了,似乎里面总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似的。曾经贵夫人拉着她说,“知念,你听见龙太郎在叫了么?”
    知念惊恐的看着贵夫人,却发现她的眼神已经飘向了井边,她笑说,“你看我看见他伸出来的手了呢。”
    最近这种状况越来越严重了啊……知念把那枝太子殿下赏赐的樱花插进来花瓶中。
    她脱掉了裹在外面的和服,伸手解开了扎束整齐的头发。
    当浓密的黑发像海波一般垂下来簇拥着她那张日益明媚可人的小脸时,知念发现镜子里的自己,似乎已经略显少女娇媚的姿态了。镜子中的知念是那样可爱而毫无心机,然而现实中的自己又是怎样——那只是一个漫长而永无止境的噩梦,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
    她害怕。
    整天生活在惊恐之中。
    她也曾经在害死龙太郎之后,发现所有人都将矛头指向雄子夫人而暗自侥幸过。然而杀人的那种恐慌,是盘踞在内心深处永远无法逃脱的掉的。
    还有裕翔哥哥。
    知念总觉得似乎裕翔的体内产生些细小的变化似的,可是那种变化究竟源自于何她却也无法解释清楚。那种少女特有的敏感告诉她似乎近日来,裕翔看着她的眼神并不似以往那样温暖,而是掺杂了少许疑惑。
    莫非……他知道了自己将龙太郎推到井中的事情?
    一想到这里,知念双手一抖,险些将花瓶打碎。
    不,不可能的。这个家里不会有人知道那件事情,应该没有人看见了那件事情——否则他们不会将矛头全部指向雄子夫人,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被除了父亲之外所有的人投以冷嘲热讽。
    那枝樱花开的真好。
    染井吉野粉白色的花,一小簇一小簇的缀在那枝枝子上,花朵没有丁点瑕疵。
    知念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却见所碰之处的花瓣,竟轻轻落下了。那一刻她只觉自己动作粗鲁,连忙收回手去——这脆弱而又无限美好的小东西,原来生命竟是如此短暂。
    那花瓣荡漾着优雅的身姿,缓缓落在了榻榻米上。
    花瓣空中的姿态太过优雅,就如同知念出席过的那些舞会上、穿着西洋华服的贵妇们一般,跳着优雅的舞姿,是那样妖艳而迷人。
    知念把花瓶放在了窗边的桌上。
    窗外是春夜宁静的景色,屋里这枝樱花散发着淡雅的香气。
    一时间知念不知如何是好,她想整理好精神去和裕翔说说话,然而她又觉得今日裕翔似乎散发着一种旁人勿近的气场,让她不知该怎样与他相处了。原来成长也便意味着许多理所当然的事逐渐开始变得有了隔阂,比如十三四岁的她还可在裕翔怀中肆无忌惮的嬉笑玩耍;十五六岁的她便在凉子结婚之后,会成为薮家在社交场合上的重要一员了……
    再过不多久,自己也要像凉子姐姐那样……将手交付给另外一个男人,由他握住自己的手一辈子了吧……知念并不畏惧这样的事情,只是她衷心希望自己能够在裕翔怀里撒娇的日子再多一些。
    她想起今天光子夫人和神木夫人两个人大声谈论凉子姐姐的婚事时,那种故意做给别人看到腔调,顿时觉得凉子有些可怜——她的人生已经成为他人肆意评价的人生了,若是以前,凉子那种高傲的个性可受不了这种指点。
    知念想,可是凉子的人生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她们姐妹并不是像别人想像中的那样亲密,也未必会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血浓于水吧。
    ……还不都是为了裕翔哥哥。知念的心中又开始狡猾而天真的想了,反正姐姐不喜欢自己是因为裕翔哥哥,姐姐知道了裕翔哥哥和母亲的事情之后,才会落荒而逃的跑去结婚——然而母亲早就去世了,裕翔哥哥再也不会从她那里得到更多的爱情——母亲又有什么好畏惧的?束缚了自己的凉子姐姐更加愚蠢。
    知念拍松了被子,钻进其中。
    最后只有我在裕翔哥哥的身边。
    她打算美美的睡上一觉,睡梦是最好的,因为可以逃避一切现实中的罪恶。那里面的世界,贵夫人还没有疯,龙太郎也没有死。
    就像那些个被姐姐扔掉的玩具,还都是崭新的、完好无损的东西。不能再次抱着绣球玩抛球游戏的姐姐——究竟是她遗弃了玩具,还是玩具遗弃了她?
    知念打了一个哈欠,她看了看那窗边的樱花,想起自己忘记关了窗子,于是又站起身来。然而忽然一阵风从窗外吹来,知念只觉那风太过强劲,情不自禁闭了眼。
    再一睁眼她只觉惊讶万分,那瓶中的樱花枝上没有留下一朵完好的樱花,花瓣竟全部飘落了,犹如下了一小片樱花雨似的——粉白色的花瓣散落在花瓶四周,枝子露出了凋敝的疲态,孤零零的插在花瓶之中。

    侯爵昨天回家了,说是要住上两三天。
    一家人很久没在一起吃饭。
    侯爵坐在长桌主座的位置上,漠然的看着前方。他的两位夫人坐在旁边,人是越来越少了。
    依照着侯爵的意思,裕翔是该去大阪了的,办理好了休学手续,裕翔打算在下周一出发。若在以前他觉得自己是被放逐去大阪,然而现在的他,却觉得这也许是另一个机会。大阪的工厂是薮宏太置业中的重要一个部分,裕翔默默的想,若是自己掌控了大阪工厂,那么以后夺取薮家的继承权也许并不是难事。
    经历了种种的裕翔,此刻放弃了违背光子的行为,对于光子的意志他选择全盘接受。
    比如说,薮家的继承权。
    母亲的遭遇是由何而生,裕翔多多少少是明白的。父亲一而再再而三的迎娶新的妻子进门,让自己的母亲变得不再受宠,那么她所希望的便是自己能取得薮家的继承权了。
    坐在对面的圭人正埋头吃着饭,他在这个家里曾如此不起眼,却忽然一天因父亲的一句话而变得光鲜起来——吃盘中的餐肴时,那不慌不忙的优雅,真是让人气恼啊。裕翔一时间竟迁怒起圭人来,连带他那种慢悠悠的性子,都觉得变成一种对自己的讽刺了。
    “光子,裕翔什么时候出发?”
    侯爵忽然问道,这让在座的每个人都停了刀叉,抬头看向他。
    光子自然也是惊讶,当然她已不做任何幻想认为薮宏太会开口留了裕翔,她只当这是侯爵对于此刻在饭桌上看见裕翔的不满。便皱了眉头回答,“下周。”
    “大阪那边我已经差人安排好住宿的地方。”侯爵点点头,到也没说什么,他看向裕翔,目光之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愫,“你到了那边就不要摆少爷架子了,工厂里的任何人都是你的前辈。”
    裕翔感觉到身边母亲的不悦,他知道母亲大概觉得父亲这是在驳她的面子——当着众人说出这样的话,成心让他们母子两人难堪。裕翔到也落落大方,声音之中漾着一股子期待的干劲儿似的——“是,父亲。”
    至少不能让对面的那些人看了笑话去。裕翔不由自主的想替母亲扳回一分,他觉得若是自己表现的软弱了,雄子夫人和圭人心中则会更加欢喜。雄子夫人因为龙太郎那事儿已经让这个家里的许多人都心怀鄙夷了,仆人们也不敢将那种感情表现出来,因为还有父亲在。
    父亲无疑成为了雄子母子两人的巨大靠山,若是想除掉她们二人,除非父亲先动摇。
    裕翔正暗自想着,只见侯爵又开口说话了,他似是在聊着家常似的,看了看知念,“知念最近都在做什么?”
    “啊?”被忽然叫到的知念显然吃了一惊,她是敬畏着侯爵的,猛地被侯爵问道,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回答些什么好。
    “最近我在教她花艺。”光子慢慢开口,执起面前茶杯,轻抿。
    侯爵莞尔,“你还真是个尽职尽责的好母亲。”
    光子放下茶杯,冷笑看向侯爵,“承蒙您夸奖。”
    侯爵自然感受到光子口气里面的怨气,于是选择不去理会。他认真的打量着知念,从前只觉凉子举止优雅面容美好,不知何时知念也已经是到了开始肆意绽放美好的年纪。
    这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此刻自己的女儿正扬着甜美的笑脸、却在眼中升起疑惑的望着自己——是要做什么呢?父亲?也许她正在这样想。薮宏太望着这略显凋敝的餐厅,长长的饭桌上往日盛景不见,心中有些阴郁。
    大野智终究以健康原因为由拒绝与永田町合作,三日前皇室派人秘密联系了侯爵,并且授意此刻是一个很好的时机,将大野拉拢过来。终究是否由于健康原因才会导致拒绝合作侯爵并不能确定,然而,当皇室向他透露这个意图的时候,侯爵实在是犯了难。
    他试图接近过大野智,然而此人虽并不凌厉,却也不好接近。侯爵婉转的向皇室表达了自己的意见之后,皇室那边竟然暗示他必要之时,可以选择联姻这样古老的方式。
    诚然,联姻是成为维系权贵之间纽带的一个重要方式,皇室之中并没有适婚年纪的女子,所以……侯爵看着知念,皇室是从什么时候就打好了知念的主意呢?这个孩子,才只有十五岁。纵然自己也曾有过那样的想法,但是说实话,当被皇室暗示可将知念嫁给大野智时,侯爵心中并不乐意。
    那毕竟是年纪可以成为知念父亲的男人,更何况还是丧了妻的。看着知念那副天真无邪的样子,薮宏太不知该如何开口为妙。
    ——若是最后,逼不得已,也只能用身为一家之长的权威成全了这件事。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袭击上侯爵心头,他垂下眼,喝了口茶,略微有些苦。
    仆妇们端上来西洋茶杯,递给知念。
    她用并不算纤细修长的手指执起了把手,左手托起杯子,轻抿了一口。长睫毛扑朔扑朔的眨动了起来,在脸蛋上落下扇形的阴影。
    “过些日给知念做一些衣服吧,上次从京都带回了几匹布料还没有用吧?”
    侯爵缓缓开口,他不再打量知念,而是缓缓将视线投向前方。
    “啊?”听到此消息的孩子,惊喜的放下杯子,“父亲,是要给我做新衣服??”
    侯爵缓缓露出笑容,在旁人看来那是与疼爱小女儿的慈父所露出的关怀笑容无异。他用略带欢快的声音回答知念,“是啊,也该到了爱美的年纪了吧?我记得凉子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总是嚷着要做新衣服的。”
    知念看了看侯爵,又看了看不动声色的光子,她有些怯生生的表情似乎在恳求——事实上她太明白了,那种横亘在光子夫人与侯爵之间的矛盾。姐姐嫁了之后,光子夫人就当自己是亲生女儿一般对待,知念太贪图那种温暖了,她也知道,在这个家里,自己唯有依靠她才能继续过着这样的日子。
    此刻,一向对自己不闻不问的父亲,却忽然来向自己示好了——知念顿时有点受宠若惊。
    光子正用小银叉吃着盘中的甜品,她见侯爵似乎在等自己的答话,便连头也没抬,回了声“嗯”。知念觉得光子夫人似乎并不乐意,她心中的那种惊喜,立刻被挫去了大半儿。
    到是裕翔,看见知念略微有些失望的表情,连忙开口说,“我看父亲这个建议挺好,母亲,下周就请裁缝到家里来吧?”
    光子放下叉子,用餐巾按了按嘴,“可惜啊裕翔,你下周就走了,看不见知念穿上新衣服的样子了。”
    裕翔根本没有料到自己的一句话会让母亲如此回答,他顿时明白母亲根本不是对给知念做衣服的事心怀不满,终归还是为了自己要去大阪的事。他已经预感到父亲听了这话定然不会高兴,只见父亲的表情果然变得严肃了起来。
    印象中父母之间很少发生争执的,至少裕翔是这样觉得——这个家里的人还是惧怕父亲的,对面的雄子夫人默默低着头,旁边的圭人也是如此,知念已经不说话了,连呼吸都不敢太过大声。唯有母亲,母亲把白色的餐巾折好放在桌边,“我吃——”她似乎起身想走。
    “坐下。”
    父亲的声音充满了一种冷酷的肃杀感,裕翔只觉得自己心脏猛烈的跳动着。
    “我已经吃好了。”母亲到是并不慌乱,她甚至微微笑着回答父亲。“若是您不介意,我是否可以去联系裁缝了呢?”
    父亲抬起脸,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眯起眼睛仔细辨别着母亲,那种锐利的目光,似乎要穿进母亲的骨血之中了。
    “真是辛苦你了。”父亲一字一句说着。
    母亲毫不畏惧的微笑,没有任何回答。她起身朝着餐厅大门的方向走去。随后裕翔只听见地上响起支离破碎的声音,好像方才看见了父亲拿起桌前的餐盘,狠狠的朝着地上砸去。
    然而母亲却并没有停下脚步,她就像那些擅长狐布舞的贵族夫人一样,迈着优雅的步伐缓缓离开了餐厅。
    不知是不是错觉,裕翔似乎看见对面的雄子夫人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容,然而当他打算打量清楚时,却发现她依然只是低着头,面无表情。她旁边的圭人转过头去,看了看光子夫人离开的背影,又转过头来,是一副根本无所谓的样子。

    圭人对于裕翔来说,一直是个并不会去特别注意、也因此全然无从了解的人。似乎这个宅子里所有人对他的认知,只停留在“薮家继承人”这几个字的概念上。平时他深居简出,在集会上也并不擅长讲话。这样一个人,忽然有一天变成阻挡在自己面前的障碍物了。起先裕翔并不在意,然而此刻却逐渐变得不得不去正视他了。
    他看见圭人在自己前方走着,穿过一段木廊,只有他们俩人,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了吱呀的声音。木廊围成的整个院子里静悄悄的,家中的女眷们仿佛都消失一般。裕翔只觉得这样的气氛略微有些尴尬,他见圭人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他。
    不得不上前去和他讲话,因为圭人似乎早就看出来自己眼中那股子不耐的神色,而安静的在那里等待自己了。
    “过几天我就要去大阪了。”
    没想到开口竟然是这个。那口气带着往日的骄傲与身为长子的骄傲——裕翔一点都不稀罕在这个人面前低头,刚刚成年的他带着些许成年人说话的沉稳、微笑看着面无表情的圭人。
    圭人点点头,“到了那边要保重。”
    他与裕翔一同并肩站在廊子边,院内的花草被修剪格外整齐。那在石边的小花,绽放得如同女孩子的容颜一般美好。圭人看着那花,竟然露出了些许笑意。
    两人之间不知谁应先开口说话,裕翔只觉得那尴尬的气氛更加浓郁了。
    他清了清嗓子,正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却忽然听见旁边圭人开口了,“不知道凉子姐姐在神木家过的怎样了。那边种的都是玫瑰的,太浓烈。”然后他忽然探出身子,抓了那石头边的小花,摘了下来,“不好。”
    这傻愣孩子忽然说出的话让裕翔摸不着头脑,他纳闷的看着圭人,只见他看着那小花,笑得格外开心。裕翔心中有些鄙夷,可是一想到自己竟然要让位于这个傻子了,就更加气恼。“凉子她很好,听神木夫人讲她与隆之介少爷两人很恩爱。”
    “你就没有点犹豫过么?”圭人转过身,仰起脑袋,认真的看着裕翔。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畏惧,也并未见其他情绪波动一般。“你把她弄脏了。”
    “弄脏了……你什么意思?”然而那种眼神却让裕翔有些怕了。他无法从圭人的话中判断出他的意思。
    “没什么。”圭人摇摇头,他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失望似的。扔掉手中的花,他拍拍手上的碎屑,“我想你可能再也回不来这里了。”圭人扬起嘴角,微微笑看着裕翔,“再多看两眼宅子里的景色吧,多美。”
    裕翔惊讶的看着圭人,只觉得他话中有话,却又那样单纯而无心无肺似的。他开始怀疑自己以前对圭人的想法也许都是错的?
    那是对自己的威胁么?
    拳头不自觉的握紧了,裕翔只觉得心中那股子无名火被人悄悄的点燃了。
    圭人的背影消失在木廊转角处,那是通往后院的必经之路。那种被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侮辱的感觉可真够差劲的,裕翔想。
    他方才提到了凉子,他问自己是否有过犹豫——这个生活在优雅的温室中的大少爷一时间竟然无法回答,只能讷讷作罢——看起来真是有够废物的。然而裕翔觉得若是从此刻起自己再经历这样的事,定然不会像以前那样懦弱无能。
    不能和父亲闹翻,也不能失去母亲的支持,他太清楚这两点对于自己回到这个宅子有多重要了。他想起今天用餐时发生的一幕,母亲与父亲不可避免的又发生了争执。虽然在裕翔眼里看来光子的所作所为确实有些失礼,可是,为何父亲忽然开始重视起知念来了?
    一想起知念,裕翔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格外柔和——她是这个宅中,唯一与那个人有血缘关系的人了。他希望她就如同白纸一般成长,未经世事,一辈子生活在不曾看见黑暗的乐园之中。然而知念一天一天的长大了,也许父亲在她的脸上看见了亡妻的影子,所以感到愧疚?更也许还有其他目的。
    然而那似乎并不是自己需要去操控的事情,母亲收了知念,她也就不会傻到选择与母亲对抗——裕翔的心中情不自禁想到了这样的事情,他为那被毒汁浸泡了的内心而感到羞愧,却又无法扼制。
    也许她也会像凉子那样,嫁入豪门——裕翔庆幸自己与知念之间并未有何越矩之事。他似乎有意要回避那段有关于凉子的回忆似的,那一晚的经历,就如同盘踞在他心海深处的妖怪一般,趁他独自一人时便会兴风作浪。
    裕翔意识到也许方才圭人说的弄脏了是指自己和凉子之间的事情,这个宅子里,到底有多少人知道了那个秘密——或者说,有第三个人知道的秘密,就已经不是秘密了?裕翔苦笑。所以这一切便是弄脏了的报应?
    不,不行。
    裕翔忽然觉得,其实也许自己并不甘心——不止于对母亲长期失宠的愧疚,也许还有自己本身对于权力的渴望——那种让人心中发痒的期待,似乎已经开始苏醒了。

    穿过正厅后面的一小片竹林,经过竹林边的一口水井,向左转,便是雄子住的院子,圭人走着那条熟悉的路,一路上看见延边的路上花都开了,无论是雏菊还是各色的樱草,毫无章法的在路边绽放着。
    真是个让人心驰神往的春天,空气之中弥漫着那样美妙的香气。
    如果从这里出发,走到西侧的墙边,出了那扇小门,再走上不远一阵,就可以到达那幢他曾经与凉子秘密约定过的小楼。
    凉子对于圭人来说,是如同月光一般美好而神圣的所在,在他那不被人重视且寂寞、孤单的童年,只单纯的将对美的希冀寄托在凉子那优雅的身姿与美好的容貌之中了。
    迷恋是一种让人难以言喻的感情,仿佛中毒一般,年幼不知自制的圭人,心甘情愿的沉迷在那种毒所制造的美妙幻境中。然而现在,他只觉得那种精妙的美被人破坏了,不加任何怜惜的用肮脏侮辱了那种美好。
    圭人握紧拳头,用那孱弱且根本毫无作为的力道朝着旁边的竹子击打过去。竹林发出了沙沙的响声,混杂着不知是风声还是哭泣的什么。
    圭人不知如何是好。
    他只能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弥补源自肺部的那种疼痛,然后就有眼泪流下来啦——男孩子不能哭的,曾经有人这么说过。可是这个家中的人从未曾对他寄予过希望,他就像阴沟里成长起来的蝇虫一般不受人重视。
    就连自己的母亲也是如此,圭人是她的孩子,自然知道她心不在此处。又在何处呢?这样的问题困扰了他那么久,直到那一晚他才知道原来被父亲宠爱有加的母亲,在外面也是有着那样的故事。
    这是个谁都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的家族。
    有的人死了,有的人还活着。
    有的人离开了,有的人依然在这里虎视眈眈着。
    这个十六岁少年的心中此刻已负担太多灰暗的东西,他不能告诉别人,也无法说服自己,只能继续沉迷在凉子的美丽所制造的甜蜜的幻境之中。被人说是一种逃避也好,圭人愤恨的继续捶打着竹子,那响动声更大了。
    他挺恨裕翔的,恨裕翔将凉子从那样美好的存在变得如此丑陋——至少曾经的凉子虽然骄傲却无任何让人厌恶的心思,那个男人将她轻轻一推,便沉入了满是污水的染缸之中。那个美好的幻境碎了,凉子也终于变成了与这个宅子中的女人们一样的存在。圭人只觉得自己被人活生生的从茧中剥离出来,现实世界竟是如此丑陋与冰凉。
    哭到最后只剩下哀嚎,他擦着眼泪,坐在地上,就像个十六岁的少年一般不知明天将会如何。方才逞强对裕翔说的那些话,是他的肺腑之言。可是当事实摆在他的面前,却又不知如何是好了。
    竹林上方是如此遥远而澄澈的天空,悠远而宁静的如同没有发生过任何一样,很快竹林便不在响动了。
    圭人再度陷入那缠绕他十几年的郁闷情绪之中——自己竟是如此弱小。


    收藏到:Del.icio.us